大颗大颗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，砸在巫烛苍白起伏的肩背，淌入黑色咒文的深处。

温简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“我不在乎上面写的是什么，它对我而言只是又一个该死的难关，一个等我解决的阴谋，这就足够了……虽然你现在还没想起来，但我告诉你，再困难的难关我都能攻克，更别说是这个！——我能救你，你现在这不是还没被关进镜子里吗？说明仪式还没有结束，只要没结束我们就还有机会……”

他的皮肤更凉了。

冰冷的手指蹭过温简言的脸颊，一遍遍擦去他的眼泪。

他轻声重复着。

“闭嘴。”温简言咬紧牙齿，自虐般将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在喉咙深处，“闭嘴！！”

是的，他永远想得出办法。

像是一个固执的、瘦巴巴的小孩，孤零零地蹲坐在地，绝望地、徒劳地、一遍又一遍地试图从沙土中挖出属于自己的宝藏，直到双手鲜血淋漓也不肯罢休。

他的力气分明不大。

他将温简言拉向自己。

温简言怔了怔，下意识抬起头，尚未出口的声音被堵回了喉咙之中。

是心脏的位置。

“砰砰”……“砰砰”……

霎那间，温简言只觉得一个不祥的念头闪电般袭击了自己的脑海，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个念头从何而来，一股强烈的恐慌就开始没来与地在心底发酵：“等一下，喂，你要做什么……”

“你听我说……”

牵引着他颤抖的手指一点点地、缓缓地深入。

温简言开始疯狂地、用尽全身力气挣扎，他暴怒般推着巫烛的肩膀，试图拽回自己的手指。

手指一点点陷入温热的血肉。

青年的声音再也维持不住表面上的镇定，在崩溃中破碎而变调。

忽然，不知道从那一刻起，温简言僵住了。

砰砰、砰砰。

像一个濡湿的、转瞬即逝的亲吻。

“……收好。”耳边响起巫烛的声音，很轻，轻到几乎像是呓语，“不然你没办法离开这里。”

“……”

指尖和掌心都被鲜血染成刺眼的金色，而在那大片炫目的灿金中，躺着一枚漂亮的……亮闪闪的……心脏形状的……金色宝石。

温简言只觉得身上的血一瞬间凉了下去，从头冷到了脚。

巫烛有无数碎片，分别被无数片镜子承载、分散进不同的副本之中，但只有这一片留存于幸运游轮之上的，却是完完整整的心脏，可是，那些人怎么可能有能力、有资格剖开神的躯体，将他的心脏取出？——更何况，以梦魇对祂的警惕，在将祂封入镜中之后，又怎么可能敢去再次触碰？

所有的齿轮都一一对应，那些被他遗忘的细节在这一刻彼此咬合，严丝合缝，似乎一切本该如此，天经地义。

或者说，正因为有他的存在，所以世界才会这样运行。

以人类为名的诅咒将神明囚于破碎的镜面。

每获得一点，就恢复一些力量。

——命运无可更改。

温简言一动不动，怔怔坐在原地，浑身的力气像是一下子都消失了。

“好了……”

只是轻轻一碰，冰冷的手指就脱力般掉了下去，只在温简言的脸颊上留下几道金色的血痕。

温简言被他的动作从呆滞中唤醒，他抬起头，用茫然的目光打量着对方，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似得。

温简言张张嘴，喉咙中勉强挤出半个颤抖的音节。

然后呢？要说什么？

你、你、你。

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
他习以为常、也唯一擅长的自我保护开始分崩离析，无数疯狂的、混沌的、陌生的情绪在胸腔深处淤积，新旧混在一起，膨胀至极限，最终如决堤般爆发出来——！

他猛地伸手扯住对方，整个人撞了过去。

“走！！？？好，可以，行，没问题，你等着……”他口不择言，恨不得将平生所知的最恶毒的语言一股脑倾倒下去，“等我活着离开这里，我一眨眼就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，然后立刻、马上、一刻不停地去找其他人谈情说爱！一次性找他妈的十个百个一千个——”

巫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。

温简言紧攥着他肩膀的手痉挛着收紧。

激烈、短暂、令人窒息。

“……撒谎。”

漆黑的苍穹之中，本就为数不多的灰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，像是笼罩着这个世界的光明正在飞快熄灭。

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