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走的非常缓慢，可是每向前一步，周遭的光线就暗下一点，像是油画深处的黑暗也随着她的身形被裹挟了出来，犹如浓浊的雾一样，在身后涌出、逸散。

温简言只觉得冷汗顺着脊背向下淌去。

所有人几乎都已油尽灯枯，几乎穷途末路，可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的话——

注视着面前一动不动的阴冷身影，温简言一怔，好像忽然反应了过来，猛地扭头向着身侧望去。

一瞬间，空气中已经被蓄积许久的压力在一瞬间释放，狂暴的力量自四面八席卷而来。

而后……

季观目瞪口呆，震惊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，那在刚刚给他带来无尽恐惧和威胁的存在，缓慢地——几乎是不情愿地——向后退了一步。

像是黑暗在火焰下退却，潮水在礁石前溃散。

巫烛微微侧过头。

他的目光落在温简言身上，那如鬼火般的目光中，只剩下迫人的专注。

温简言如梦初醒，他扭过头，厉声：“快——”

可是，哪怕火焰肆虐，颜料融化，画面扭曲，肖像画却都如同无法被彻底销毁一样，它们都在始终和外界存在着、对抗着、维持着完整。

可是不够，依旧不够。

看着巫烛脸上崩裂开的、越发密集的金纹，温简言只觉心急如焚。

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，必须赶紧……

——？！

就这样，他眼睁睁地看着死海古卷落入烈火。

哗啦啦！

温简言声嘶力竭：“退后！！！”

可是，即便他们已经退的足够及时，依然无法阻挡地受到了高温的侵袭，脸上传来尖锐的灼痛感，每一下呼吸都像是要将肺部烧尽成灰。

在镁光弹一般的强光和热浪之下，他勉强将双眼撑开一条缝隙，竭力向着远处看去。

烈火和飓风中，传来尖锐的呼啸——绝望、愤懑、怒火——混杂着无数情绪的咆哮声冲天而起，凝聚成恐怖的力量。

原本止步不前的火线一步步推进、攻城陷地。

四百零八条性命，四百零八个亡灵。

而在不远处，一道佝偻着的，苍老的身形站在那里。

它远远望向巫烛的方向，原本挺直的肩膀向下垮去，然后……

“轰！！！！”

冲击之下，温简言踉跄向后退去，可下一秒，眼前过分刺眼的灼烈光热被遮挡殆尽。

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弥散。

烈火被阻隔在外，所有人都被牢牢护于其中。

黑暗渐渐散开。

被熏得看不出原样的墙壁上，歪斜挂着扭曲的、不能辨认出原型的画框，深深被烧融进了墙壁之中，犹如人类焦黑的骨殖，画布已经彻底被烧毁，连同着其中的人像一起。

“……”

他们茫然地环视着，急促地喘着气，似乎还未从刚才发生的一切中缓过神来。

隆隆，隆隆——

原本完好无缺的天花板上一种无可阻挡的速度裂开，巨大的裂纹疯狂生长，原本横亘于头顶的诡异纹路随之变得七零八落，大大小小的砖块瓦砾向下砸去，发出轰然巨响。

所有的所有，都在昭示着一个现实：

无形的重担从肩上卸下，强烈的疲倦和释然从身体深处升起，一时间，居然给人以痛哭的错觉。

“嗯。”闻雅垂下眼，强忍着泪意，回答道，“是的，毁掉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这个问题之后，是长久的寂静，众人不由得一怔，扭头向着温简言的方向看去。

“喂……喂！”

“怎么回事？难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吗？”

是啊，结束了。

失去了立足于这个世界的“锚点”，梦魇就再也无法侵入进来。

可是……

“只是……”温简言很快找到了这种不安的来源。犹豫几秒之后，他开口说道，“我总觉得似乎……遇到的阻碍有些太少了。”

他们遇到的阻碍到底少在哪里了？

这一路，每一步走的都是如此艰辛，每前进一寸，他们都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。

梦魇当初是多么害怕他们上车啊。